原出處:台灣動物之聲 第66期 2019年刊

吳宗憲教授談「動物福利政策」通識課的授課經驗

兼談與動物相關的職業教育

訪談執行 龍緣之
訪談整理 龍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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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否和我們分享「動物福利政策」通識課的授課情況、同學們的反饋,以及相關的故事?

這門課程是在99 學年度開課的通識課,修課的學生來自不同科系,除了少數將它視作「營養學分」的學生以外,絕大多數學生的投入及反饋情況都非常正向。有些學生在修課結束後,會和我保持聯絡,認為這個課程甚至「改變他們一輩子」。

進一步來說,社會不時出現關於動物議題的討論,使得有些已畢業的學生也會聯繫我,甚至向我求助。照常理而言,一門課程結束後,老師和學生之間就沒有權利義務關系。但是,這樣的課程卻在某種程度上,以共同的生命經驗,構成我們之間的一種網絡。坦白地說,一方面,我很欣慰地見到這些學生的改變,但從另一方面而言,也可能是一種老師的「負擔」:課程使得我們之間構成―種類似道德性的關係-- 在道德上需要相互幫助。而這可能正是動保課程的特性之一。

 

未來還會開設這樣的課程嗎?

除了考量大學老師面臨的升等壓力,以及課程時數等既有的備課責任外,也還有同情疲勞的壓力。在這門課上,我會播放包括討論皮草議題時的活剝貉皮、台灣的豬隻屠宰,以及紀錄片《地球公民》(Ear thlings)等影片。這些展示真實情況的影像播放的時候,我作為教師,應該與同學一起觀看。但是,不僅是一次次的播放,僅僅是我想到這些畫面,都會是一種壓力。然而,即使如此,我仍舊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再開設這門課程。

 

近期您在〈在大學課堂討論動物園,就是極佳的跨域學習〉一文中,以動物保護議題為例,解釋「跨域學習」在體制內教育中操作的可能性和重要性。能否請您再提供一些具體操作的建議?

從我最早開始關心動物保護時,就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動物保護不是僅以公共行政的專長,就能做好的。既有學科可以分為三方向:倫理學科(包括文、史、哲相關,也就是傳統上的文科/ 通識)、社會型學科(與社會實踐相關,要在社會中操作與他人互動,意即社會/政治/法律學)、技術型學科(如獸醫、畜牧、生物學等)。

在理論上,面對動物保護的議題,各學科應該要能共同參與討論,才能產生解決問題的方法。但是,實際上,這三個領域都有不願輕易跨界的原因:

首先,倫理學科專業的人,有很高的自我反省能力,但掌握如生物、數學等技術的能力較弱。相反的,技術型學科的人,常常認為其他領域不「科學」。這種專業門檻高的結果是,他們自身得到某種保護:內部溝通容易、不會被攻擊,而且可能有很好的收入。進一步言,學科成熟,只要在此之上有一點點的進步或建樹,就能得到成就感。這種不用對外溝通的結果可能是,缺乏社會對學科內部成就的認同。因此,我特別希望這個領域的人能夠主動嘗試跨界。

最後,社會型學科(如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的人最有跨域的條件。他們一方面需要實證資料、長久以來被要求盡量技術化。他們要做統計、學方法論等,另方面,學科「自身」就要求研究者要去和所有人進行「溝通」:和學哲學的、自然科學的學者,都要溝通。

 

還有哪些事項是未來推動「跨域學習」時,需要注意的事呢?

如果一個學科的老師本身不願跨域,學生也缺乏反省的話,很容易形成師生共同捍衛學科高牆、豎立敵意的現象。所以要注意「不要有學科相輕的敵意」、「保持學術上的好奇心」、「找到跨域的議題」。最後一點,正如動物保護,能結合倫理學、社會學、政治學、經濟學、獸醫學和生物學等。目前我在學校裡,也在做這方面的嘗試,希望有一日,能把包括動保政策、保育、諮商和藝術等不同領域的老師邀請來一起授課,從小規模的嘗試開始。

 

吳老師是否可以向讀者介紹一下,您所了解的動保員的工作概貌、養成背景,以及內外在的壓力呢?

首先,動保員現況反映了不佳的公務員系統:人數和業務不成正比,導致離職率高。我們可以將問題分解為「人數」和「教育」兩方面。

動保員的工作對象是人,而非動物。但是,在教育過程中,他們的專長多為畜牧和獸醫,都是屬於技術型的工作,他們缺乏和人接觸能力的訓練。這些能力包括關於倫理問題的、社會學科等方面,使得動保員面對具體問題時,很容易發生諸多困難。

從解決的面向而言,我們應該補充這些方面的能力,包括在任職後,補強倫理、法律課程;任職前(學校教育),在公務員考試中加入這個項目。

 

什麼樣的擁有獸醫專業的人,選擇從事動保員的工作呢?

一如公務員界的建築類、土木類,都有徵才不易的情況,獸醫雖然政經地位佳,卻也有些人不想承擔開業必要管理、財務和法律的風險,因此選擇公務員。但與獸醫相關的政府工作,不只有動物保護人員,包括「防疫」、「畜牧」和「動物實驗」等領域都是。

除了動保員,上面說的幾個領域,都是比較符合他們的技術背景,壓力也會較小,因此會是他們的優先選擇。即便願意擔任動保員者,還可能面臨一種關於人類中心主義的矛盾:一方面,他們關愛動物,也可能天生較一般人更為敏感; 另一方面,主流社會卻不認為動物是道德考量的一部分,因此也會讓他們工作上更有壓力。

 

民間的動保人士/ 團體,是否能在哪一方面上給予支援?

第一,可以先認識這些複雜的執行面的問題,避免以敵意增添彼此的矛盾。第二,有志於真正參與動保的人,應有更高的自我要求,主動去了解各領域的難處。最後,目前有些地區(如台中、高雄)已有運作較好的機制,促進政府和民間的互相理解溝通。

跨域本身就是不容易的,首要的困難可能就是自己「原先美好的願景破滅」。我常形容動保是個「鍛煉心智」的領域!

 

在您對動保行政研究的基礎上,您寫作了〈證照化與制度化:落實動物保護從職業教育做起〉。請問「證照化與制度化」是什麼意思呢?

「證照化與制度化」並不是針對現行的動保員及其制度。而是針對不同的動物議題及領域,未來需要設計專業人員的訓練條件、能力,以及考試機制、合約的制定等。舉例而言,獸醫是有制度化的,但獸醫助理卻沒有被制度化; 現在畜產動物的飼養者只要有許可,卻不需要證照,這些都是應該被改變的。同樣的,實驗動物的倫理委員會,也需要倫理學者。所有和動物相關的工作都需要執業規範。

但是動保團體的工作主要是對議題的關注,以他們的角度,難以看到政府在這些領域的「證照化與制度化」之重要,此亦為一個遺憾之處,我希望這個問題能被看見。

 

在一篇採訪您的文章中,形容您是受到了「貓天使的召喚」而從公務員的生涯規畫走上動保路。很好奇若是「沒有」和貓接觸的經驗,而是從「理性」、「關注弱勢和社會進步」等角度出發,您覺得自己會不會走上這條路呢?

不會。

我經歷了一個「強迫性的視角轉換」過程。從前,除了「吃」,我的生活和動物無關。很多人也許和過去的我一樣,缺乏和動物接觸的生命經驗,因此,除了上面提到的,已經走上「動保路」的人,應有更高的自我要求的標準,跨出「互相取暖」的階段,多去創造知識、各自的方法論; 另一方面,我也希望動保人對外界能更加寬容,以合適的方式去引導人們與動物的生命相會。


吳宗憲 簡介

國立台南大學行政管理學系教授
「動物當代思潮」召集人
專長:動物保護政策、兩岸政策、公私協力政策、政府人力資源管理

開設的「動物研究」相關課程:「動物福利政策」(後更名為「全球化和動物保護政策」通識課程,共九次,每次約50-100 人,共573人選修),授課內容包括「素食思考」、「動物福利政策概論」、「野生動物」、「農場動物」和「撰寫企畫書範本」等,

在校園外,他於2013 年主導了邀集學者和研究生參與的「當代動物思潮」讀書會,從不同的學術領域來認識「動物研究」(animal studies)的多元內涵。2014 年,讀書會舉辦首屆「當代動物思潮」研討會,2015 年起,針對「動物虐待」和「原住民狩獵」等爭議性問題舉行研討專場。

結合公共行政實務,以及大學中的教研能量,近年來,吳老師以赴大陸講學和帶領學生到對岸交流的方式,將動物保護行政研究的經驗傳播得更遠。跨越體制內、外的教與學,吳老師的長期目標,則是結合各專業學者,建構一個屬於華人社會的動物保護政策智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