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中山大學生命科學系副教授顏聖紘

幾乎所有的生命科學相關領域學習的普通生物學或動物學實習都會要求學生解剖青蛙,這似乎是一個行之有年不容質疑的課程環節,只要唸生科系,就一定要解剖青蛙,然後最後交一個蛙骨的標本。但是我想請問一下,原來的教學目的是什麼,還在嗎?

解剖學(anatomy)的發展其來有自,在西方文明來說,解剖學的開端其實是出自醫學的需求以及對人體結構的好奇。然而因為解剖人體,以及遺體的來源在西方世界動輒衝撞宗教議題,因此在不同宗教氛圍籠罩下的國度與時代,解剖學的發展就有所不同。

基督教的西歐與北歐並不似羅馬天主教對於解剖遺體有那麼大的全面禁忌,也因此早在13世紀就開始進行。至於英格蘭,直到16世紀,人體解剖還是一項被禁止的施作,直到1752年的Murder Act法案提供了可供解剖遺體的法源,因此解剖學才得以浮上台面成為可以見光的科學與技能(參見Vernoy, 2012)。

但是人體並沒有那麼容易獲得,所以如果想要瞭解脊椎動物(或近似人體)的結構,非人類動物的解剖就變成一個必須要思索的選擇。雖然在美國的教育界,青蛙的解剖一直到1920年代以後才漸漸地變得比較盛行,但是青蛙的解剖並非到20世紀初期以後才出現在醫學或生物學領域。早在1753-1758之間,奧地利學者August Johann Rösel von Rosenhof (1705-1759)便因為本身對兩生類的熱愛,出版了Historia naturalis Ranarum nostratium一書,其中對於蛙類的骨骼、內臟、神經與血管即有相當清楚的描繪。
當然青蛙的解剖也不完全就是人體解剖的取代品,例如1780年Luigi Galvani (1737-1798)著名的蛙腿電擊實驗中就已經使用了解剖的青蛙肢體,所以青蛙的解剖當然還有其它的研究與教育功能。

但是當動物福利的呼聲進入實驗動物(包含教學用的實驗動物)領域時,情況就不一樣了。有些動保團體就開始呼籲要減量、降低動物的痛苦、或是減少不必要的殺害,甚至認為只要在線上學習即可,根本不需要碰到活體動物。
為什麼我在這學期決定不要做青蛙解剖實驗,我的理由是這樣的:

我認為,任何的教學實驗操作都是需要經過深思熟慮的,這個深思熟慮是基於學習的需要、學術研究的需要、職場上的需要而訂出來的。但是說真的,在這個年代,在職場上真的需要動刀人有誰?(1) 屠夫、(2) 廚師、(3) 真正的研究人員、還有(4) 獸醫。

但是我們有多少學生會進入這些職場?很少;過去要解剖青蛙是因為需要瞭解脊椎動物的構造,而青蛙經常被當成人的替代品來瞭解臟器位置,還有基本的生理功能(例如心跳),所以在教學上認為有此必要。但我懷疑這種必要性已經消失了。為什麼?因為現在考進來的大學生多數對生物科學沒有想法,認知有限。就算在履歷中自陳很喜歡生物科,但也不表示他認為自己有必要去解剖青蛙,因為他的心頭好可能就只是基因轉殖和癌症醫學,那和解剖就沒什麼很大的關係了;

解剖青蛙當然不只是為此目的服務,比較解剖學是一門很重要的學問,但是,我認為對解剖學有興趣,對比較形態學有興趣,對於生物性狀同源性與演化有高度興趣的學生本來就是少之又少。如果他本身就很有興趣,他會自己來找你,請求指導。但如果他沒有興趣,又何苦要求他解剖一隻青蛙,最後變成惡夢或遊戲一場?

絕大多數的學生完全不具備適當抓取動物的經驗與本領,所以對一個小學到高中都被顧得好好的學生來說,你忽然給他一隻黏呼呼的動物,他除了尖叫和大笑以外,我不認為你能夠很快地同時讓他們既有責任感、又有同情心、又尊重動物的犧牲,又能做好那個解剖。就算心理上願意,但是只要做壞了,也會傷心,對學生是很大的衝擊;

如果真的要做,我認為不需要在修課人數這麼多的人來做。我們可以在演化學,在比較解剖學這種人數很少,真的有興趣的學生才加入的課程來說,這樣一來才會真的發揮學習效果,而且在操作(抓取、麻醉、解剖、屍體處理)上做得更細緻。

我並非反對青蛙解剖與蛙骨製作,但如果我們有替代方案,那麼我認為就不需要無故犧牲動物,而且沒有教學效果。做得好的人只是因為手巧,而做得不好的人只覺得一直聞到漂白水的惡臭。如果只是想瞭解構造,可以填圖填出來,看看線上的教學網頁[2]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讓學生碰到動物,我可以讓他們做日常生活中的食物得到其它動物的骨骼,我一樣可以達到那個教學目的,而且,對學生來說其實是更有挑戰性的。

(本文取自部落格「普生到底是怎樣啊」之「普通生物學實驗的理想面貌- 為什麼我決定不做蛙骨解剖?」)